忘机(胤玉)

仙山风朗,竹林飒飒响。
 二尺熟宣上是堪堪落就的疆域图,只是边界线东缺一截西少一块,似是等着来人补缺。
 玉阶飞放下笔,望向山下来路,路的尽头是雾。

『北辰居中而众星拱之。
 昨夜紫微黯而不灭,荧惑守而不移。
 帝之衰也,战之兆也。』

一抹绛紫色人影出现雾中,负手而来,全然悠闲兴致。
 玉阶飞叹了口气,摇着羽扇迎过去。
 “三王爷来的好早。”
 来人听得熟悉音色,略感讶异,转身看来,脸上带着重见故人神色,语气则含几分戏谑回敬:
 “耶,尚不及太傅早。”

——

『不凡之士。』
 这是北辰胤初见玉阶飞时的印象。
 之后便再无机会可以深交。
 因为身份尴尬,敬而远之是一种必要的自觉。
 直到夺剑冲出皇城,在转向夜鹄的路上被拦而对掌的那一刻,也不过是抱着“二哥识人之能不差”的想法抽身而退。
 再后来重见亲子元凰,得到的却是太傅已驾鹤西归的消息。

现如今这般放下立场放下身份的交谈,倒真是犹如从未谋面一般的错觉。
 只因我们都已死了,方能如此谈笑啊。这个事实横亘在他们中央,无时不刻流露着嘲讽。
 玉阶飞此前在仙山已见过大王爷和凤先,只对后来之事不甚了解。北辰胤说起如何移龙气,如何破西北十酋,如何涉入出手金银邓王爷和地理司一事,还有一莲托生品引发的后续。
 末了,也不过感慨一句。
 “北辰皇朝之亡,非战之罪也。”
 回答他的只有玉阶飞的羽扇轻摇。
 然后是漫长的沉默。
 “元凰应已逃出。”北辰胤打破沉默道,“至于四妹……自你死后便离开皇城,我手下探得她游历四方后定居南疆,那里久无战事,她可以安心长住。”
 玉阶飞只有苦笑,北辰胤一开口便戳破他最挂怀的两件事,不由得反思自己挂怀的事是不是太少了,怎的如此好猜破。
 “你也不必多想,我们现在可都是死人了。”北辰胤端起茶一口喝下,赞道:“好一壶庐山云雾!”
 玉阶飞道:“你还真是说放就放……”
 北辰胤道:“不放又能如何呢?不管以后的路是不是他一个人走,我们是不能在左近了,今后种种,全凭凰儿的意志了。”
 “这倒也是……”玉阶飞喃喃说着,突然一拧眉道,“你饮茶怎的像喝酒一般,莫若直接喝酒算了。”言罢,竟真的凭空拿出个酒坛,一拍泥封,醇香的酒气立刻满溢整个萧然蓝阁。
 “竹叶青。”
 两人喝的畅快,酒坛一空,便又凭空出现一坛,北辰胤问也不问,一碗接着一碗,只因他久未觉得如此尽兴。不久两人就都有了醉意,玉阶飞一挥手,那些酒坛便一眨眼消失不见,若不是空气中依然浓烈的酒香,真让人觉得方才如大梦一场。
 “……王爷近日就在萧然蓝阁住下吧,仙山之奇,不是几日可以体会的。”
 北辰胤看向他一笑,道:“即如此,便不拂……太傅好意了。”
 言罢两人都是一呆。只因生前不曾结识,用职位相称倒也不觉得奇怪,但今日这般局面,又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称呼,实在令人发笑,好在两人俱不是放不开的性子,对望片刻竟开怀大笑起来,互相道了晚安便下去歇息了。

北辰胤躺在榻上,望着窗外夜色如水。
 死了却还要睡觉,想来也怪。这或许是仙山的一个奇妙之处,但他不久以前才经历了死亡,实在无法接受睡觉这种对活人来说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 一片寂静之中,却突然有了声响,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咳嗽。
 附近无其他人家,又绝无可能是鸣虫走兽,北辰胤沉了呼吸去听,仅有一墙之隔,立刻辨认出那是自玉阶飞房间方向传来的咳嗽,听起来还仿佛被咳嗽的人辛苦压抑着。
 他皱了皱眉,遂披衣而起。

北辰胤拉开门的时候,看到玉阶飞正极其痛苦地攀着床沿,后背止不住地颤,他迅速伏身到他身旁,一只手放上玉阶飞的背,想渡些真气助他调顺内息,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是死人,哪有什么真气。只得规律地拍着玉阶飞的背。玉阶飞发觉已藏不住,索性放声咳嗽起来,一声呛一声,听得人心揪。
 等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,嘴里低声说着些什么,北辰胤凑近去听,却看见玉阶飞手中一滩赤红鲜血,正顺着手腕流下来,直入袖口深处。
 他的眉皱得更深,抄过一旁方巾去擦拭那血,但玉阶飞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必,挥手之间血迹就像那些酒坛一般消失无踪。见玉阶飞似已不会咳了,北辰胤低声问道:“按理说仙山人物,形态应是维持在体能最盛的时期,连我断臂都已再生,为何你仍有咳血之疾?”
 玉阶飞人已坐回榻上,气若游丝地回答道:“我也终日不得解,不过有隐约猜测。”
 北辰胤眼神一动,好似已经明了。
 玉阶飞只有苦笑,又发现他今天苦笑的次数也太多了些。“怕是好教我知道,这逆天之举,死后也是逃不了天谴的。”
 “几时发作一次?”
 “不定时……一般一月两三次,一次也不过半个时辰,人都已死了,又无危害,不过疼痛而已,熬过就好。”北辰胤知道他这是莫要他忧心。
 “你不曾去寻医治之法吗?”
 “天谴哪里可医?”玉阶飞这次真笑了,“就算可医,我也已死,如何医呢?”
 北辰胤看着他,知道他生前自折命数以抗天灾移龙气,却不想死后还有如厮折磨。
 死后交的第一个朋友,便有这般宿疾。也不知该做何表情。北辰胤心念一动,有了主意。
 “下半夜可还会发作?”
 “这倒不会。”
 “那你歇下吧。”说罢扶玉阶飞躺下,起身关好门便走了。玉阶飞呆在榻上,喃喃说道:“干嘛搞得我像个病危之人似的……”


 北辰胤要远游。
 玉阶飞也料到他要远游,但绝对不是大清早起床开门后,看到他已经收拾好行李站在竹林中这样的场景。
 可惜北辰胤偏偏站在那里,听到响动还转身相对,道:“我要出游。”
 “这么快?”
 “仙山奇妙,想速速领略啊,此外还想见见你我的故人。不知太傅可要同行?”
 没有留下的必要,却有一起同行的理由。玉阶飞点头,心中却觉得此事不太寻常。
 “太傅可去收拾行李了。”
 “游玩仙山可不需要什么行李。”玉阶飞笑起来,直直往竹林外而去,北辰胤便也两手空空地跟上,好像根本忘了庭院里那些行李似的。
 “以及,就称在下玉阶飞即可。”
 “那么在下北辰胤。”
 两人相视一笑。清晨的阳光斜斜地从竹林里洒进来,明亮了两人半边脸庞。
 明明怀着一样的为国之心,却不得不举剑相杀。明明相识已经很久,却晚来数年相知刹那,但两人之间的联系,早在发觉以前,就已经挣脱不开了。胞妹,妻子,亲儿,学生。
 造化弄人,说的还真是不错。未可知死人也要受造化摆弄与否?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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